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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定名石翥云峰的前世今生

日期:2017-03-15 14:12:15      作者:周嘉      点击量:1309

嘉定名石翥云峰的前世今生

周  嘉

    在嘉定孔庙旁的汇龙潭公园内,有一块高达丈余的巨石名“翥云峰”。此峰石造型天然,气象峻秀雄奇,堪称嘉定园林中的名石之冠。

翥云峰本身是一部历史,它不仅记载了明代嘉定人赵洪范在云南的活动,也叙述着它落户嘉定后的时代变迁与几大家族的兴衰。

    翥云峰的发现者与第一个拥有者是赵洪范。赵洪范,字元锡,一字芝亭,嘉定东城人。明万历四十三年(1615)举人,天启二年(1622)进士,后任湖北麻城知县,有惠政。崇祯元年(1628)出任陕西道御史,同年巡按云南,时值云南土酋普名声图谋不轨,赵洪范与云南巡抚王伉商请朝廷早作准备。二年(1629),普名声叛乱,因准备不周朝廷失利,随后“巡抚王伉被劾,逮问并及洪范,下诏狱,寻释归”。(清光绪《嘉定县志》(以下简称“光绪志”)卷十六“人物志一”《赵洪范传》)入清后,赵洪范拒绝作官,隐居在乡,富有民族气节。据“光绪志“卷三十一《杂志上·寺观》“普济庵”条知,清康熙十五年(1676)重建普济庵,曾立碑记事,赵洪范为之题额,知是年赵洪范仍在世。另据“光绪志”卷九《学校志》知,赵洪范卒后入祀乡贤祠。

    同北宋米芾一样,赵洪范也酷爱奇石。近人周承忠《秋霞小志》十二《附录》载有邑人周文禾(1807-1887)咏翥云峰诗,其序文有句:“明崇祯中,赵侍御芝亭先生巡按云南,出冤囚于狱,囚思有以报之。适先生于道旁见是石,遂下米颠之拜。囚乃阴具海舟达嘉定,毁城垣而入,立诸堂前。”赵氏之堂名岁有堂,位于嘉定城隍庙东须之彦(1552-1630)宅东侧,其从云南归后立翥云峰于堂前之时间在崇祯二年(1629)。(“光绪志”卷三十《名迹志·第宅园亭》“岁有堂”条。)

    赵洪范携翥云峰归嘉定的情景,清程庭鹭《涂松遗献录·轶事》有载:“石至东关,登陆重不能举,一时尽收合城之葱,铺地令滑,百人曳之,始得入宅。”巨石归来后,赵氏名之为“翥云峰”,并请其时寓居嘉定的名士福建莆田人宋珏(字比玉)以篆书题字,请人勒石其上(图一)。“翥”是鸟向上飞之意,“翥云峰”含有插入云霄的高峰之意,巨石以此命名也隐喻了赵洪范的凌云之志。

清初时,赵氏岁有堂经历了一场变故。据乾隆《嘉定县志》卷二《营建志·县治》载:“顺治三年(1646),大盗王招等刼狱焚烧堂廨府库,令居赵氏之岁有堂治事。十年,知县查逢盛先撤岁有堂,改建牧爱堂。”而岁有堂前之翥云峰,据嘉庆《嘉定县志》卷八《古迹考·第宅园亭》载,在堂拆后“辗转相售,归于(王)畮”。

    翥云峰归于王畮的时间无考,当在赵洪范过世后赵家败落之时。王畮(1646-1713)字服尹,一字补亭。其祖父王泰际(1599-1675)是明崇祯十六年(1643)进士,父亲王楫汝为清顺治八年(1651)举人。王畮为康熙五十一年(1712)进士,其子王敬铭(1667-1721)为康熙五十二年状元,孙王元勋为乾隆四十三年(1778)进士,曾孙王进祖为乾隆五十八年(1793)进士,王氏家族人才辈出,在诗词、文章乃至医药等领域均颇有建树,是嘉定文化世家。

    王畮之宅其位置即为赵氏岁有堂所在,因其时岁有堂已基本拆除,王氏在原址上新建家宅(图二)。在得到翥云峰后,王畮即以“翥云堂”命宅名。因爱是峰,王畮为作诗歌咏之,诗曰:

图二,王畮故居(《嘉定住宅志》)_副本.jpg

吾家翥云峰,巍如剑佩客。

兀立墙之南,丰骨妙于瘠。

其势等千寻,其身过十尺。

气润蒸烟霞,质细俨圭璧。

下者覆花茵,上者岸巾帻。

常恐风雷生,中有蛟龙坼。

秦人不能鞭,五丁不能戹。

可以醒平泉,可以醉彭泽。

宿昔游名园,幽奇性所癖。

赏心曾有几?此应推巨擘。

草堂恰相对,聊以安吾宅。

又诗曰:

兀立空亭一片云,惯看肤寸气氤氲。

丈人丰骨青如玉,雨后应添绣藓纹。


    王畮擅长诗文,其诗文集名为《翥云堂集》。

国有兴替,家有盛衰。传至王畮之子王思渠时,王家财富缩减,门户中落。据清代大儒、乾嘉学派巨匠王鸣盛《敕赠文林郎徐州府教授晋升奉直大夫王思渠墓志铭》(载于清《石冈广福合志》卷四《坟墓》)载:“庶常父子(王畮、王敬铭)通籍不数年,相继卒,门户中落。殿撰(王敬铭)无后嗣,兄先出后它房,叔兄(王辅铭)亦无子,例应以君长子元嘉后殿撰,次子元金后叔兄。流俗为后,皆觊财产,非为宗祧计。殿撰没,室如悬磐;叔兄没,囊橐悉为人攫取,两子徒有出继名,但空舍二区,与三世未葬柩累累然在尘幙中。君于其间,虽以艰苦,又得末疾未竟学,然营两世殡葬,置冢嗣,御祲岁,障外侮,赤手搘拄,厥维艰哉!”至王思渠之子王元勋(1728-1807)时,为应科举以重振家声,不得已将祖宅翥云堂售于周氏。王元勋中乾隆四十二年(1777)举人,次年中进士,其出售翥云堂之时间当在乾隆四十三年(1778)前。

    嘉定周氏之历史,有存世之《嘉定周氏族谱》可据考察。周氏迁嘉始祖应溪公为明万历年间人,原籍上海县周浦镇,为避倭寇乱夫人携子(时应溪公已殁)逃难嘉定城西。其后子孙繁衍,至四世孙周鸣皋(1667-1733)生子四人:长子周瑾(1692-1749)、次子周琏(1698-1763)、三子周璠(1704-1751)均为国学生;四子周珏年十九卒,聘葛氏。据《周氏族谱》引嘉庆七年汪廷昉重修《太仓州志》卷四十四《人物·烈女三》载:“葛氏年十七,许字东门周珏。烈女闻讣奔丧。姑失明,奉事尤谨。抚侄锦,教之成立。葬翁姑及夫,守节四十年。”知至周鸣皋时,周氏已迁居嘉定城东门,而其四子中三子为国学生(古时官学的学生,俗称秀才),周家其时已具“书香”的味道。至六世孙周鉴(1716-1771)、周镛(1718-1786)、周铭(1720-1777)、周镇(1744-1789)、周镜(1739-1795)、周镗、周锦(1728-1769)均为国学生,两代人出了10名秀才,周家其时已列入“斯文”的行列了。其后的周氏家族代有才俊出,至九世孙周保珪(1844-1885)、周保璋(1844-1897)兄弟于同治年间先后考取举人,周家声誉至于顶峰。在此200年间,周氏子弟时与里中缙绅之家联姻,周家已成嘉定有声望的家族。其中六世孙周铭之长女嫁于乾嘉学派宗师、同邑钱大昕之胞弟钱大昭,因有这层关系,钱大昕为作《嘉定周氏族谱序》。考《嘉定周氏族谱序》,有“予弟晦之壻于周氏,述其外舅之言,令予为序,不得辞”之言,知钱氏此文作于周铭卒年乾隆四十二年(1777)前。核对前文,可推知赵氏翥云峰归于周氏之时间当在周氏迁嘉六世时,具体当在乾隆四十年(1775)前后数年间。

    王畮宅归周氏后,周氏将该宅改建为周氏宗祠,翥云峰仍立于宅中庭院中(图三)。此后的岁月里,周氏宗祠产权归属未有更替。至民国三十八年(1949),周氏第十一世孙、时任周氏族长的周承忠(1878-1970)着有《秋霞小志》十二卷,叙述了嘉定名园秋霞圃的沿革故事,书中卷十二《附录》中,列叙了秋霞圃四周原有之名宅故第,以记“当时东清镜塘两岸园林之盛”,翥云堂即在其列。其于“翥云堂”条目下,载有周氏八世孙周文禾(1807-1887)咏是峰诗(序见前文)。诗曰:

图三,.jpg

威凤轩远翥,神龙拏晴云。

侧翅?郁勃,擘?纠缤纷。

造化工变态,山灵盗奇文。

孕此一拳石,玉涧留贞珉。

斩然额稍侧,腰瘦楚宫嫔。

岩泉滴之久,透漏泯其痕。

骨立二丈余,嵌空难写真。

斧劈兼大小,时带披麻皴。

荔仙题三字,缪篆镌厥身。

此石为报德,万里来边垠。

巨舶渡沧海,所费几万缗。

蛟螭未敢夺,鞭铎当失神。

冤释感无际,恩深波不沦。

壁陷堂皇在,已踰二百春。

天水不能有,归我宗祠新。

霜露时有祭,亦拜石丈频。

奈何涒滩岁,练水来妖氛。

宗祏尚无恙,山子犹嶙峋。

高曾魂就馁,涕泣志未伸。

怀哉入梦寐,何日躬明禋。


    原周氏祠堂靠东大街一角原有文玉酱园,所制酱油、酱菜及陈酒等富有特色,远近闻名。相传该酱园为周文玉创办,“文”字辈是周氏八世孙辈。解放初期,文玉酱园“为当时嘉定酱酒行业中的最大企业”。(《嘉定镇志》卷五《手工业·酿造业》)1954年,经江苏省人民政府财政经济委员会批准,文玉酱园改组成公私合营文玉食品厂。在随后的岁月里,该厂产品有所增加,如味精、粉丝、面筋等,后来又增加乳腐产品等,厂名有所变更,厂房也有改扩建(含原周氏宗祠全部)。1980年将豆制品工厂划出,单独成立嘉定豆制品厂,1984年更名为嘉定酿造厂。(《嘉定县供销合作商业志》第六章《商办工业·酿造厂》)此20余年间,翥云峰一直被砌在该厂仓库的墙内,未受破坏。

图四,翥云峰_副本.jpg

    1979年6月,汇龙潭公园一期(南部景区)建成开放。1980年,汇龙潭公园二期(北部景区)建设时,把嘉定境内原有的名人宅第中的部分优秀建筑等移入其中,而翥云峰亦经上海市文管会批准移入园内,并于同年为嘉定县人民政府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,2000年又公布为嘉定区文物保护单位(图四)。翥云峰这块历尽沦桑的名石,终于在汇龙潭公园内找到了合适的栖身之地,重获新生,并成为公园内的一景。而翥云堂也应其对于研究嘉定人文历史与建筑艺术等具有较高价值,先于1960年公布为嘉定县文物保护单位,后于1998年在嘉定老城改造时迁入嘉定地标建筑法华塔塔院内,2000年公布为嘉定区文物保护单位(图五)。图五,翥云堂_副本.jpg